三島由紀夫「金閣寺」:少年A的真實型態,以及我們如何可能擁有美(第九週)

這是一位僧人把金閣寺燒毀的故事,也是少年A真正想要講述的故事。

195072日,金閣寺燒毀。
19973月至6月,一名自稱酒鬼薔薇聖斗的14歲男學生,慘忍地殺害了11歲男童及10歲女童,於日本的司法程序中稱為少年A2015年,該名男性以前少年A的名義出版了<<絕歌>>

<<絕歌>>讀起來並不愉快,不單單是事件本身的性質惡劣,更是因為文學成就的低落。少年A以常人無法理解的殘酷進行了犯行,並用華麗的語言包裝自己的惡行,意圖形成自己的哲學。但即使他親身實踐了這樣程度的惡,他能夠讓讀者所理解的,卻依然是透過他的行動而非他的語言。他的語言是蒼白無力且搖搖欲墜的,比起自己的生還不靠譜,因此他犯罪。

<<金閣寺>>證實了一件事,沒有實踐做過某些事、經歷過某些事的文學家,比起實際經歷過的人,更能夠藉由豐富的想像力、纖細的同理心、優美的表達能力,進而以文字將行為詮釋得更為完整且絕對,進而使永遠也不會這樣做的人也能夠在閱讀的當下,喚起自己從未謀面的惡,發現自己心中也有這樣陰暗而潮濕的地方,進而理解世界上確確實實是存在著無法從活著這件事本身得到意義的人類存在,卻也不具備足夠的才能去創造什麼來穩定自己的世界,只有藉由破壞世界,才能確認自己的生。我們很難喜歡上這樣的故事、這樣的角色,但這卻是讓我們能夠充分意識到這樣的人也是和我們一樣用人類的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必要途徑。

燒毀金閣寺的犯人,因為口吃,因為不善社交,對於世界上所抱持的美,無法以正常的方式取得,卻又對於美有著相當程度的執著與想像,他將這一切的受挫和反作用力都投射到了金閣寺上面,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意義,以此來將自己和世界連接在一起。但是隨著時局演變,他漸漸意識到現實世界並不允許他擁有金閣寺,他同時也無法擁有世俗的快樂,他把這一切阻礙都歸咎於金閣寺。而且他漸漸認為自己能夠對世界造成的永久改變,需要以破壞金閣寺為代價,否則,他彷彿不曾存在過。

對於美有所感悟,卻又缺乏藝術天份,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因為美是很危險的事物,如果在直面美之後,無法藉由文字、繪畫、音樂等方式把美轉化只屬於自己的事物,轉化成自己可以承受的事物,轉化成只有自己可以理解的事物,在這樣自己創造出來的小小的世界裡,反覆消化著美,漸進式地連接起這世界和自己的話,很容易因為在美和自己之間找不到過渡,找不到連接,而瀕臨崩潰。因為沒有任何才華的人,在美的面前是很脆弱的。這甚至讓我聯想到宇文所安對於中唐詩人的說法,藉由對於世人所認為沒有價值的事物,定義出自己的價值來擁有這樣事物。對於美,藝術家不也是藉由找出自己獨有的看法,而在作品當中,永久地佔有了美嗎?今日,燒毀金閣寺的僧人也好,殺掉了自己喜愛之人的少年也好,都是因為沒有別的方法去擁有美,而選擇了最為惡劣的方法。


而金閣寺的故事核心,可以用下面這個<<南泉斬貓>>的故事來概括,對於美,也就是那隻小貓,我們應該如何是好?並依序摘錄部分喜愛的段落,粗體字均為我自行添加

唐代的時候,池州南泉山有位叫普願禪師的名僧,因山名的關係,世人亦稱他為南泉和尚。動員全寺人員去割草時,發現這閒寂的山寺裡出現了一隻小貓。眾人出於好奇,追趕著這隻小貓,並把牠逮住了。於是,引起了東西兩堂的爭執,因為兩堂都想把這隻小貓當作自己的寵物。南拳和尚目睹這情形,突然抓住小貓的脖頸,握著割草的鐮刀,説:「眾生得道即得救,不得道即斬掉。」眾人沒有回答,南泉和尚把小貓斬了,然後扔掉。
日暮時分,得意弟子趙州回來,南泉和尚講述事情經過,並問了趙州的意見。趙州立即脫下腳下的草鞋,將它頂在頭上走了出去。南泉和尚感歎道:「唉,今天你在場的話,也許貓兒就得救啦。」(引自第71至第72頁)

是啊。我們的生存確實是因包圍在持續一定時間的凝固物中而保存著。譬如,木匠只為家務之便而製造的小抽屜,隨著時間流逝,時間凌駕於這物體的形態之上,歷時數十年、數百年之後,反而彷彿凝固起來、形成這物體的形態。一定的小空間,起初被物體佔據,後來變成被凝結了的時間所占據。就是化身成某種神靈。中世紀短篇故事<<付喪神記>>的開頭這樣寫道:「陰陽雜記云,器物經百年,化得為精靈,誆騙人心,號之付喪神。由是,世俗每於立春前,家家清舊具,棄於路旁,此之謂拂煤。致使不足百年之付喪神災難。」我的作為將為告訴人們付喪神的災難,進而從這災難中拯救他們吧。由於我的這種作為,將會把金閣所存在的世界,推向金閣所不存在的世界。世界的意義將會確實地改變吧......(引自第209210頁)

那時,火與火互相親近。火不會像現在這樣被細分、藐視,火總是能夠與別的火攜手,糾合成無數的火。或許人也是這樣吧。火不論在哪裡,都能夠召喚別的火,其呼聲很快地傳達到了。各寺廟的被焚,都是由於失火、被波及,或是戰火所致,並沒有留下縱火的記錄。即使古時某個時代有像我這樣的男子,他也只能屏住氣息、藏身等待時機。每間寺廟都難逃遭焚毀的一天。火既豐富又放肆。只要等待,乘隙而來的火一定會相繼而起,火與火攜手完成該完成的使命。實際上,金閣只不過是由於罕見的偶然才免於火吻。火自然而起,滅亡與否定是常態,建造起來的寺廟一定會被焚燬,佛教的原理和規則是嚴密支配著下間的。即使是縱火,那也是過分地訴諸自然、訴諸火的各種力量。所以歷史學家無論誰也沒想到那是縱火。(引自第220頁至第221頁)

我最受不了看到朋友抱著容易毀掉的東西而活著。我的親切就是只顧把它毀掉。(引自第231頁)


從又黑又舊的樓梯上二樓時,我又想起有為子。我在想:她不在這個時間裡,她不在這個時間裡的世界上。此刻既然她不在,無論上哪兒去尋找,肯定都不會找到她的。她像是到我們的世界以外的澡堂洗澡去了。(引自第242頁)

書籍基本資訊:
書名:金閣寺
作者:三島由紀夫
譯者:唐月梅
出版社:木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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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作者:前少年A
譯者:蘇默
出版社: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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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
作者:宇文所安
譯者:陳引馳、陳磊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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