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你一次：Kim Kichang的三則短篇電影

In this review of Kim Kichang's three short films (Click ↗), infidelity and separation serve as profound metaphors for the agonizing reality of human choice—that to choose one life is to inevitably lose another. Through a delicate analysis of the characters' wandering journeys, the essay explores how we clumsily yet courageously navigate the weight of our past decisions and the illusions we create to escape regret. Ultimately, these films offer a quiet reassurance: even when the absolute truth remains elusive, time and movement allow us to gradually let go and embrace who we become.

外遇本身是一則極其精美的譬喻。譬喻人生中所有無法同時選擇兩者的真相，我們總是只能度過某一種人生、做某一種工作、在一個時間做一件事，我們不論如何貪心，終將會有所選擇、有所失去。為了讓自己不需要直接面對那些失去、那些代價、那些不會再來一次的機會，我們需要一個說法，說給自己聽也說給別人聽，而外遇就是一種自欺欺人，讓自己跟自己說，這是為了我自己好，這樣子我就什麼都不會失去。

外遇是一種暫時性的魔法，把所有想要的集中到右手邊，把所有不想要的集中到左手邊，然後把右手握緊，放下所有左手掌心裡的事物，那麼，有一個瞬間，你就會得到一個沒有失去任何事物的時刻，當這個瞬間過去，你才會發現在右手掌心裡依然有著所有你想要的事物和不想要的事物，自始自終都不曾離開過。用某一種說法定義外遇，或許就是把本來應該在這裡的故事，偷偷換到那裡去，而這裡的故事就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結束了。順著原本的邏輯走，本來所有應得的醜陋、不堪、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的負面情緒都會直接衝擊到關係中的每一個人，但是小心翼翼地把關心、愛和在乎移轉到另一段關係中的話，原本關係的斷裂好像就會變得可以接受、可以承受而且沒有那麼重要嗎？

Kim Kichang的三則短片電影，用不同形式的問題，反覆地問著同樣的問題？

選擇是在什麼時候發生的？是由誰做出了選擇？對於當時的他而言，選擇之後得到了什麼呢？

在選擇的當下如何，在選擇之後，對彼此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呢？要如何選擇才不會後悔？

要如何接受現實？要如何接受那個過去不理解、現在不理解、未來也無法理解無法解釋的事實，決定了現在的自己，也決定了未來的自己的可能性？

每個人對於這些問題，或許都有著不同的提問方式。也許是假想另一個選擇通往的平行時空，也許是想要再次和過去的自己相遇，也許是想要讓對方給自己第二次機會？當一切都已經發生之後，到底要說些什麼、問些什麼，才能夠知道曾經發生過的真實？到底要做些什麼才能夠重新回到那個想念的過去？

有趣的是，乍看之下，出軌的那一方，理論上是做出選擇的那一個，知道自己是在哪兩個選項之中進行選擇，但是就算是知道了一切的人，也並不見得是知道真相的那個人，也許他從來也沒有搞清楚過自己為何會需要在兩個人之中做出選擇、為何選擇了誰、又為何會變成了現在的自己。而被出軌的一方也好，和別人出軌的一方也好，即使並不知道全貌，卻不見得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這些選擇又會變成怎樣的未來。拉遠一些來說，又有多少人真的知道自己正在做怎樣的選擇、怎樣的交換，又真心誠意地願意接受自己做出了選擇之後隨之而來得到的一切呢？

以下依照我個人的觀影次序分別介紹，這些故事之間實際上並沒有角色、情節的必然關聯性，但是對我而言，剛好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Tout ce qui est dans le ciel est beau (Click ↗)

A女期待和B男在一起，而B男和C女正在交往並住在一起。影片的開始，A女和B男一起聽著蠟燭燃燒的聲音，幾乎就像是在祈禱一些美好的事物會發生在他們身上。所有人的對話都多次提到時間，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是否還和你在一起，是否一起期待著這段關係延續到那個時候，那個時候的你和我對於現在的你和我是否真實而且重要呢？而要如何讓美好的事物發生在未來的自己身上呢？要祈禱嗎？要做夢嗎？要去遠方嗎？要去冒險嗎？要許下約定嗎？要說謊嗎？要誠實嗎？即使一切看似還沒有改變，即使看似還沒有選擇，但是很多時候已經在心裡默默衡量起未來是否能夠取消，是否能夠毫髮無傷地放棄這一切而成為新的人？

這是外遇的現在進行式，那個時候的自己是在拖延、是在思考、還是在累積些什麼呢？到底需要多少的時間、多少的準備才能夠做出不會後悔的決定呢？需要知道自己到什麼程度、又需要知道別人到什麼程度，這段關係和那一段關係到底有何本質上的差異？而這段關係的未來和那段關係的未來又會變成怎樣呢？

選擇本身就像是和時間在賭博。在選擇的當下，你不會知道哪一個才是正確的選擇。

和別人的每一個約定，都是祈禱著那個時間點的自己和那個時間點的對方依然和現在一樣心甘情願地願意去做某一件事。

粗暴地說，就算沒有外遇，就算自始自終堅定地選擇，或許經過了一定的時間，已經是懷抱著不一樣的動機、處於不同質地的關係、有著不同期待的兩個人也說不定。畢竟，在時間之前，到底有什麼是絕對不變的呢？除了自己，除了對方，除了我們對於承諾的期待之外，也許什麼都早就已經有所變化。幸運的話， 一切看起來彷彿不曾改變。不幸的話，又要如何面對那些約定、那些承諾、那些等待、那些期待、那些原本以為會繼續下去的關係和生活？

We Cannot See the Moon's Hidden Side (Click ↗)

那個人那個時候是為什麼要離開我呢？雖然爽快地答應了，但是心裡其實沒有接受，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所以在分手之後，來到前男友現在居住的地方，見到了朋友，想要去見前男友，雖然和前男友沒有聯絡，雖然就算遇上了，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就算自己知道了之前分手的原因之後，現在的自己想要復合呢，還是不想要復合呢。什麼也不知道地來到了遙遠的地方，想要知道的或許是自己到底需要經歷什麼、知道什麼才能夠真正意義上地放下。

本身毫無劇情可言，但是當成另外兩部電影沒有提及的側面來看，倒是非常有趣。身為被出軌（實際上劇情本身毫無說明，只有提到分手）的一方，或者進一步說，身爲被分手的一方，或許從來也不會有機會知道真正的理由，最多只是有機會知道那個對方覺得最容易讓你接受分手這件事的理由而已。除了接受分手這個事實之外，到底有哪些理由是可以接受的，又有哪些理由是不能夠接受的呢？

反過來說，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的話，就算兩個人都願意在一起，在一起的理由需要是可以理解的嗎？需要是可以接受的嗎？

整部電影都像是一種狀態的描寫，描寫從混濁變得沉澱下來的過程，描寫一個人如何在時間中創造出讓自己可以接受現實、在現在繼續生活下去的時間的方法，即使難以向外人說明，即使無法說服任何人，即使毫無客觀意義，但是這就是現在的自己所需要的事物。

Hyeyeon is fine, Chanjoon is here (Click ↗)

一個人在沒有事前聯絡的情況下，來到前女友居住的地方，想要和前女友說點什麼，如果天氣好的話，或許能夠順利復合。他意外參加了朋友的祈禱會，他聽見別人的煩惱，但他說不出自己真正的來意，只是暗暗地在心裡希望天氣和他的夢裡一樣好，他能夠見到他的前女友，或許能夠重新在一起。但是前女友不在家，他留了封信。朋友想要拿個東西給他，他不願意等下去，在路邊的牆上留下了紙條，走了，而外面下起了大雨。從開頭到結尾，他沒有再次見到他的前女友。

兩個人能不能夠重新在一起，重要的是天氣嗎？連對於不認識的祈禱會的人們都說不出口的想要見前女友的原因，就算見到前女友，說得出口嗎？那封被放在信箱裡的信，那張卡在牆縫之間的紙條，這次想見卻沒有見成的面，說實在的，只有單方面地想要傾訴、想要被聽見，卻不願意也沒有勇氣承受真正當面被拒絕、事前聯絡被拒絕的可能性。整體而言，這個人或許知道自己才是被拒絕的主要原因，因為自己過去外遇而和前女友分手，不是因為天氣，不是因為沒有事先聯絡，不是因為運氣而剛剛好沒能碰上。運氣和緣分或許能夠決定很多事情，但是在這個故事裡，需要的是更多的努力、決心還有誠意，而不僅僅是因為天氣不好。這是一個優柔寡斷、缺乏誠意也不願意自我反省的人，自顧自的浪漫想像，如果天氣好一點，如果我運氣好在路上遇見她，如果她剛剛好心情很好，如果有那麼多的幸運，那之前發生過的所有因為自身而決定而造成的不幸，都可以變得沒有存在過。

反過來說，在祈禱會的片段，可以看見別人非常透明地，或許因為對於神的信仰，或許因為對於身邊的人的信賴，非常誠實地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了自己現在的煩惱，也得到了大家的理解和支持。那是美麗的片段。人們是願意為了『明白自己正在做怎樣的選則並且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而進行選擇的人而祈禱的。因為我們都需要一點勇氣和一點幸運，在面對未知的選擇之前。

Kim Kichang的三則短篇電影，用一種新鮮的語言，說著熟悉的問題。

有些電影、有些故事，讓人從變動之中看見一些可以抓住的事物、可以相信的事物，在那些故事裡面，我們可以對抗命運，我們可以決定自己是誰、過著怎樣的生活。這些電影試著用自己的語言回答我們對於生命、對於人生的不安和焦慮。

另外有些電影，有些故事，則是讓人懷疑自己以為理所當然的事物，讓人接受這個世界上，我們或許就是只能夠這樣生活、這樣選擇、這樣失敗、這樣無從選擇、這樣沒有機會，但是我們依然會繼續生活、繼續戀愛、繼續試著和別人約定、繼續祈禱，在這個世界上會有一些美麗的事物存在，不僅僅在回憶裡，不僅僅在錯過的機會裡，不僅僅在失敗的關係裡，而在下一次。就算，沒有辦法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算真相並不存在，就算你不知道故事裡的壞人是誰，但是，你可以去旅行，你可以去做一切讓你可以放下過去的事，然後，你終究會隨著時間放下，成爲一個不那麼新也不那麼舊的人。

這樣的電影不必然是所有人喜愛的電影，不必然有著精緻的畫面和緊湊的對話，不必然有著立體的角色和推理小說般的情節設計，但是，這樣的電影述說著一些搞不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搞不清楚到底需要做些什麼才能夠放下對於過去的執著的人們，在現在和過去之間，在現在和未來之間，小心翼翼又無比笨拙地生存的樣子，或許也就是我們實際上生活的樣子，沒有明確的意義，沒有清楚的理論，甚至不知道前因後果，像是做夢一樣地生活，但我們依然試著成為不那麼遺憾、不那麼後悔的自己。

這三則短篇電影裡，有著沒有講清楚的誤會、沒有理由的錯過、沒有見到的人、可能不會被讀的信，這些沒有辦法講清楚的事情、這些沒有理由的行動，本身就是一種祈禱，祈禱著事情終究會變得有意義，又或是自己終究能夠成為可以接受這一切的人。

於是，我們繼續在迷惘之中生活著，希望著如果有機會再見到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