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ntom Thread:回過頭來,究竟是他吞食了世界,還是世界吞食了他自身呢?
直到最近,才終於看懂為何飾演Reynolds的Daniel Day Lewis會在這部電影之後選擇息影。
如果一個人熱愛生命、熱愛創作的能力,不等同於一個人去愛他人的能力,那麼愛是什麼,自我是什麼,意義又是什麼呢?
如果說愛是一個人有能力選擇以自己的方式去愛另一個人,愛是就算我不理解你但我依然繼續愛你,愛是允許過去的自己每次都死去一點點,這次,我才終於看懂了Reynolds是一個不知道如何去愛的人。當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的直覺是Reynolds如此完美地打造了自己的人生,他是為了深深愛著的Alma打破自己的殼,讓Alma住進自己的世界裡面,於是,我誤以為愛是容忍他人對於自己的破壞、愛是傷害自己既有的完美狀態,於是,當時的我自然不能理解為何Daniel Day Lewis不願意繼續演戲了。
Reynolds
Reynolds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角色。
他一直都在壓抑著自己,去假裝、訓練自己成為一個優雅、精緻、節制的大人,但他實際上並不是,不完全是,於是他依然感到疲憊,依然感到煩躁,不論如何成功依然不安。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是誰,他誤以為,他想要相信自己是完美的,是能夠決定世界的重心、絕對的、美麗的王者。在這座高高的旋轉樓梯之上,只有他能夠像是神一樣全知,揮舞著指揮棒讓所有人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衣服是一個人用來保護自己的身體和心靈,隔絕於外界的眼光、他人的評價、世界的殘酷與醜惡的媒介。
Reynolds對待前來訂製禮服的女性們,極其紳士、優雅,如同絲綢一般地包裹著那些高貴的、富有的女人們。他看見了這些人最為美麗的地方,細緻地對待,像是輕輕地握住薄得可以透光的白瓷一樣。於是,這些女人們,在他的手裡,彷彿被祝福,彷彿被照亮,彷彿不會被詛咒。Reynolds的工作本質蘊含著大量的情緒勞動,他需要扮演一個比貴族更為高貴的存在,扮演一個懂得欣賞女人的靈魂卻又高雅的異性戀男性,他的眼神、話語、姿態都是他的針線,他所縫製的衣服從他與那些女人們見面的那一刻就開始為其量身訂製。如果他無法創造這些魔法般的奇蹟時刻,他就無法讓他在紙上設計的衣服成為現實。
他的劇本寫得如此縝密,他的表演如此無微不至,他讓自己、讓他人、讓所有人都誤以為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於是,他自己都要忘記自己是一個人,是一個會飢餓的人,是一個會疲倦會失望的人,是一個也會說話大聲、表現粗魯的人。細看之下,Reynolds的工作並不是單純的工匠,也不是純粹的藝術家。他在販賣他自己本身,即使他以為他只是在販賣衣服,但誰都沒有發現。他除了訂製衣服,他賣的是一種表演、一種形象、一種地位、一種身份認同。他情感上支持來訂製衣服的人們,讓這些衣服包裹著客戶的不自信、不自在,讓他們覺得即使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愛他們,也有一件這麼美麗的衣服是僅僅因為他們而存在,而他透過自己的衣服愛著他們。他給了這麼多這麼多,連他自己也成為了一件衣服,而不是一個人。他如此在意這些衣服、這些客戶,以至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工作之外,他還是誰,還能是誰?
在幫缺乏品味、身材管理不當的客戶設計婚禮時穿的宴會服的時候,為何Reynolds會如此生氣呢?最表面的原因當然是這個人的禮節、氣質、姿態不符合他對於自己的品牌的形象管理。但是,深入一點地說,Reynolds的衣服再怎麼精緻、完美、無懈可擊,依然無法充分地保護這個人免於外界的傷害、他人的輕蔑、世界加諸於她的不幸運和粗暴,就算這個人能夠欣賞Reynolds的美學,能夠選擇一件適合自己的衣服,這個人也不必然有能力讓自己獲得幸福,不必然有能力從這個世界手中保護好自己。Reynolds試圖用衣服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客戶,這種宛如魔法般的善意和祝福,有些時候,竟是如此地不堪一擊。
反過來說,如果有一個高貴、美麗,不論是品味、姿態、教養、氣質都完美的客戶呢?當比利時公主向Reynolds訂製婚紗的時候,他反而失去了自信,他害怕自己其實並沒有資格去定義這個美麗的人一生中理當最為美麗的時刻。他反而擔心自己配不上這個機會,擔心自己並沒有做出最為正確的選擇。Reynolds身體不適的時候,講出口的話語反而最為真實,當他沒有餘裕去扮演自己理想中的自己、他人理想中的自己的時候,其實他總是很害怕別人認為這一切並沒有價值,他的品味、他的選擇、他的追求是錯誤的,甚至是醜陋的。
Reynolds其實沒有辦法把自己作為一個人去愛,也沒有辦法僅僅把客戶看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去愛,他總是下意識地在判斷這個人是高於自己(或自己的品牌),又或是低於自己(或自己的品牌)。當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的人明顯高於自己的時候,他害怕著自己的低俗、粗糙會不小心被這個高貴的人的本質襯托出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而當穿著自己衣服的人明顯低於自己的時候,他依然害怕著自己小心翼翼扮演、設計、維持的美好的幻覺,會因為這個粗俗、鬆垮而且自我放棄的人一起破裂、崩壞至無法再令其他人信服。
Reynolds是一個孤單地在針尖上跳著舞的人。他的世界裡有著絕對的量尺,時時刻刻都在丈量、測定自己和他人的絕對高低差。他是如此地看重自己想像中的他人的評價,以至於他無時無刻都需要保持優雅、安靜,像是一隻天鵝一樣滑行過湖面。他看似擁有一切,但是他害怕衰老,害怕被他人拋棄,害怕不夠完美理想,害怕自己不符合別人的期待,害怕無聊,害怕重複,害怕低俗,害怕死亡,他總是在詛咒自己、評價自己、束縛自己,因為他還不是自己想要成為的自己。他是如此害怕受到他人的傷害,於是他總是待在自己的小小的世界裡,在那裡,他知道自己的臺詞,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裡,知道燈光會打在哪裡。在外面的世界,他是如此地渺小、無知。
Alma
Alma從一開始,就知道了Reynolds的本質,只是個受了傷的、飢餓的、缺愛的小男孩。
當所有人都只看見那個如水晶球般完美的小小王國,只有Alma看見了那個飢餓的男孩。不論是點餐的時候,或是晚餐的時候,或是製作衣服的時候,Alma看向Reynolds的眼神中,都有著包容無理取鬧的幼稚小男孩的溫柔的母性。她一直都知道,這是Reynolds面對世界的盔甲,這是Reynolds為了自己建造的堡壘,這是Reynolds為了向自己隱藏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弱小和脆弱。
像是不曾被詛咒地勇敢。
Alma有勇氣,因為愛著Reynolds而去到自己陌生的地方,學習自己陌生的手藝,練習用陌生的方式吃飯、生活,在一次又一次的犯錯、挫折、漠視之中,學習用自己的方式在Reynolds的小小世界裡陪伴著他一起生活。電影裡,Alma住在Reynolds的房子裡面,總是需要學習安靜地吃飯,稍微表現一下自己的品味、煮蘆筍的方式,就會被Reynolds激烈地否定。但是從Reynolds幾次情緒失控的時刻來看,Reynolds實際上也不完全是一個絕對意義上安靜、從容、優雅、平靜的人,只是他總是壓抑著自己去成為一個那樣的人。於是,當Alma稍微表現出一點點那種野生的生命力、不在意他人眼光的任性、做自己也好快樂的自我滿足感的時候,Reynolds總是異於常人地難以忍受。因為這些都是Reynolds為了成為現在的他而捨棄掉、甚至遺忘了不允許自己重新想起的那個蹦蹦跳跳的自己。
Alma的世界裡只有她喜不喜歡、想不想要,沒有所謂的形象包袱、禮節、社會階級。
她在自己的世界裡自給自足,可以意識到別人的評價和眼光,但並不真心在意或有意配合。
她不害怕失去,不害怕受傷,不害怕失敗,不害怕被世界拒絕。
Reynolds在跨年派對上看到如此快樂的Alma時,想著怎樣的事情呢?這是一個可以如此愉快地享受著世界、享受著活著的人,不論身邊有沒有我,她都是可以如此快樂的人。而一個這樣的人,願意選擇和我活在我所搭建的小小的、精緻的、封閉的小小世界裡。Reynolds或許直到那一刻才真正理解到,他不能沒有Alma,但Alma可以沒有他。有小小的一幕把兩個人的差異刻畫地如此清楚,在瑞士雪白的山峰下,Reynolds優雅地坐著看Alma蹦蹦跳跳地去滑雪。這就是他們兩個人面對世界的不同的姿態。Reynolds刻意地選擇、建構屬於自己的城堡而無法離開,而Alma選擇擁抱一切可能的失敗與美麗。或許歷史只會記住Reynolds,或許人們只會知道Reynolds,但是怎樣才是一個真正活過的人呢?怎樣才是一個有意義的人生呢?
兩人的關係本質
Alma看重Reynolds,也看重他的工作,但如果要選一個的話,Reynolds。
她從他的手中保護住他自己,那個累了的自己、那個不想要再努力了的自己、那個永遠都是小男孩的自己。她堅定地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來愛他,因為他不愛自己,所以就算達成了他所有的要求和期待,那也不會是愛。Reynolds的不幸在於,他只有在極其脆弱、不適、疲倦的時候,才會想起來自己也是一個人,也是一個需要被愛、需要去愛的人。而那些時刻又是如此短暫。他是那麼容易忘記,那些指向Alma的不滿、急躁、無聊,實際上都只是指向自己的內部。他總是需要用最為激烈的手段被提醒,被改變那麼一點點。Reynolds偶爾可以為了Alma去跨年,為了Alma去山上,為了Alma吃毒蘑菇,但是更多時候,他只能為了自己活著,為了自己幻想中的自己活著。Reynolds是如此自私又膽小的一個人,他永遠會被別人記住、會被別人崇拜,他甚至會是別人的夢想,但是他度過了一個有意義的人生嗎?他這輩子有認認真真地去愛過一個人嗎?他有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人嗎?他有為別人無怨無悔、心甘情願地付出嗎?
在他們兩個人的戀愛裡,Reynolds總是那個幼稚又飢餓的小男孩,而Alma才是那個大人,才是那個勇敢追愛,為愛可以去往天涯海角、去冒險的人,Alma守護著Reynolds如雪花球般精美又脆弱的幻想的小小世界。而每一次,當Reynolds的世界變得無趣、雪花不再落下的時候,Alma就會施展魔法,優美地把雪花球重新顛倒過來,於是他們又再一次戀愛,而世界重新變得美麗。對Reynolds而言,真實的死亡的恐怖,或許也比不上不繼續被愛著的恐怖,不被他人肯定、認同、迷戀的恐怖。兩個人在一次又一次逼近死亡的過程中,漸漸成為彼此。
整部電影最為人知的片段,就是Reynolds第一次遇見Alma點了漫長的早餐的內容,最後以Alma在紙條上調皮地稱呼其為飢餓的男孩。 The Iconic Breakfast Order Scene | Phantom Thread
整部電影就是這個片段不同版本、不同形式的重新述說。依照王思迅老師講解易經時提到的,吃東西本身,是把外部的東西咬碎、破壞,同化成身體可以吸收的部分。而Reynolds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總是想要把自己眼前所見吞吃掉,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如此地貪心、如此地飢餓,無止盡地想要把世界變成屬於自己的。
Reynolds的人生,就像是他坐在餐桌點餐一樣,他總是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只需要不斷地命名自己的慾望,世界就會把他想要的東西放進盤子裡端上來。
但回過頭來,究竟是他吞食了世界,還是世界吞食了他自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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