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kwards and Forwards by David Ball:如何以自身作為媒介閱讀劇本
劇本作為一種載體,要如何閱讀呢?
讀劇本的時候,看不見演員的臉、演員的手,看不見鏡頭的位置,看不見小說長達數頁的內心風景描寫,讀者的眼前只有無止盡的對話和面目模糊的角色。
從這些對話之中,要如何去看見劇本的有趣之處呢?
反過來說,如果能夠仔細地、極其主觀地去用自身的想像填補每一句話背後的意義,由怎樣的一張臉用怎樣的表情、怎樣的節奏、怎樣的肢體語言把這句話說出來,那麼閱讀劇本就是在閱讀一個高度留白卻又同時具有極其豐密的個人化細節的故事。每個人都有機會以當下的自己去建構自己的想像,進而讀到只存在於現在你自己能夠生成的唯一版本的故事。劇本的大量留白,會讓每個人讀到的劇本有著不同的資訊量、對於角色內心有著不同方向、動機的推測、對於各種角色之間張力關係、角色之間每時每刻的親疏強弱,都會隨著讀者自身對於自身、他人、人際關係、社會甚至是世界的理解,而有著比起其他故事形式更為巨大的變化可能性,同時也創造了最多的對話可能性。
因此,在各種故事形式當中,劇本對於一般讀者而言,乍看之下過於精簡、過於有距離、過於嚴格,但是如果是一個內在邏輯完整、角色扎實、情節富有多義性的劇本,或許比起時代性強的小說更容易跨越時代地以不同的形式直接接觸到讀者,也更有可能在不同時代被不同的人們從不同的角度抓住故事的核心,以自己當下的語言翻譯並改編成當代讀者也能夠接受的版本。
如果用飲料來說的話,劇本是沒有加冰塊,也沒有兑水,更沒有加入果汁的高酒精濃度的烈酒,本身會有強烈而且容易辨識的稜角和個性。有些人怎麼樣也沒有辦法喜歡上純飲烈酒,但是對於喜歡的人們,因為這樣純粹才顯得有趣。每個劇本有著自己的氣味,而導演的種種決定,最終影響了觀眾實際上得到的體驗。在把劇本變成一場戲的時候,導演按照自己對於劇本的詮釋和想像,去找出最適合的臉,讓他們在最適當的時機點做出最接近導演詮釋的動作細節。換句話說,單純閱讀劇本本身,就像是在自己的舞臺上,找出自己的演員,讓他們演出自己詮釋所得來的僅僅屬於自己也只為自己上演的劇。
為此,閱讀這本關於如何閱讀劇本的小小的書,讓我想要挑戰認真讀劇本。
以下摘錄特別喜歡的原文段落:
The world presented at play's beginning is in stasis. ...Stasis is reestablished.
This is the goal in every play, whether this reestablished stasis is the same as the original stasis, or a new one.
(引自第20、21頁)
劇本,就是要讓事情發生,讓原本以為不會發生的事情發生,讓原本的狀態無法立即處理、無法立即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事情發生。以作者的角度而言,所有的劇本的開始,是一個靜止的原始狀態被破壞了。而劇本的過程,就是劇本中的角色、勢力試著想要讓事情重新變成一個可以長期運作下去的穩定狀態的過程。這有可能是回到原本的狀態,也有可能是重新建立起一個不同的狀態。
用白話文說,就是這個劇本有沒有讓我覺得有事情在發生,而不是有種這些角色不論做任何事情,好像整件事情從劇本的開始到劇本的結尾,也不會有任何變化、不會有任何意外,好人繼續做好事,壞人繼續做壞事,好人依然自以為是好人,壞人依然自以為是好人,愛人繼續相愛,仇人繼續互相傷害,而一切都還是和原本一樣,連行為模式和自我認知都沒有絲毫動搖。這就是無聊的、無事發生的劇本。雖然合情合理,但是沒有成為劇本的必要性,也沒有故事,一切都會繼續這樣下去,從此以後,永遠過著閉上眼睛就可以想像得到、可以預測的幸福快樂的日子。
Dramatic stasis occurs when things would go on the same forever if something didn't come along and happen.
Dramatic intrusion is the thing that comes along and happens, setting free the irresistible forces that run a play from that point on.
(引自第23頁)
就算是看似靜態的現況,通常也是有人在默默忍耐,有人在默默等待,有人在角落安靜地生氣,有人雖然不滿但是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才有辦法一直存在的現況。雖然水面下總是有著矛盾和對立,但是如果沒有意外發生,沒有第三人介入,大概也能夠這樣繼續運行下去,這就是戲劇化的靜止狀態,整體而言,更像是一個可以長期內部自給自足、消化外部刺激的安定的系統。
而要打破這種狀態,就是要讓忍耐的人無法繼續忍耐,等待的人失去耐心,生氣的人覺得不值得,不滿的人想要說出來,意外發生了,第三人出現了,本來以為的公平不見了,本來以為的等價交換並沒有得到想要的事物,這些時候,系統就需要重新尋找重心,在衝突之中,在表達之中,在行動之中,在籌碼交換之中,試著建立起一個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的新的靜止狀態,也就是系統會去試著變化形狀來適應新的刺激、吸收新的刺激、和新的刺激交易,想辦法讓一切再次安定下來。
某種程度上而言,有點像是心理諮商,也有點像是家族系統排列。一個讓所有人都有點不自在、不快樂、不滿意的系統可以長期運作,是需要每個人都不斷承受壓力並默默說服自己接受的。而當其中任何一個人不願意繼續扮演原本的角色,整個系統的張力也好、壓力也好無處釋放,就會迫使系統內的其他角色去重新建立新的位置以維持整個系統的繼續運作。
What a character wants motivate talking. A human being thinks many things never spoken. From the many things one thinks, one select what to say according to what one wants. Put another way: if you want nothing, you say nothing.
(引自第28頁)
劇本建立在對話之上,而劇本中的角色為什麼要說話呢?
是為了藉由說話、或是藉由刻意的沈默(另一種說話)來讓別人知道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在考慮的事情,知道自己知道而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知道這樣做那樣做的好處和壞處,進而讓聽話的人去做說話的人想要的事情。不論是哪一種形式、哪一種包裝,當一個人說話,希望另外一個人聽自己說話,就是想要從這個聽話的人身上得到一些什麼,也許是肯定自己說的話的內容,也許是肯定自身的重要性,也許是和這個人站在同一邊的感受,也許是想要聽話的人變得和說話的人更為相似,也許是想要被理解,也許是想要被拯救,也許是想要聽話的人因此遠離自己,也許只是單純想要聽話的人花時間在自己身上。如果徹底地對一個人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就不會有任何情緒,就不需要講任何的話,因為這個人已經與你無關。因此拒絕說話,也就是拒絕建立關係,拒絕讓一個人有機會因為另外一個人改變。
Me against myself/ Me against other individuals/ Me against society/ Me against fate
(引自第30、31頁)
以上四種情境是關於一個人和自己想要的東西之間的阻礙。那個阻礙可能是自己,可能是別人,可能是社會,可能是命運(或某種巨大的存在),也可能存在複數的阻礙,在不同的時機點,在不同的情境下。
自己的內部,可能同時存在很多動機、很多需求,不見得都可以全心全意追求同一個目標。別人可能和你想要同一件事物,可能難以被說服,可能有利益衝突。社會可能不認可你的追求,不認為其有價值。命運可能不給你適當的時機,即使你克服了自己,克服了他人,克服了社會成見,依然不給你正確的時間,因此就算做到自己最理想的狀態,也得不到好的結果。
角色決定需不需要採取行動,採取哪一種行動,針對什麼而行動,很多時候都是取決於這個角色當時認知到的阻礙在哪一個層面上,行動是為了讓哪一個層面上的阻礙消失。而相對正確地解讀角色,就是相對正確地理解角色當時為何而行動、怎麼行動。
絕大部分的情況下,人是沒有能力去改變別人的行動、改變社會的成見、改變時機點和環境,只有能力去改變自己,但僅僅如此,也已是非常困難。
Description must be validated by examination of action.
Action either verified description, rendering description redundant, or it reveals that the description is wrong. ...
What a character does is half the revelation. Why the character does it is the other half.
(引自第63頁)
對話是一種對於自己的描述、對於他人的描述,本身不等於行為,不等於真實。
我們並不是生活在每一句說出來的話都會成真的世界裡。
我們可以選擇試著去做,而語言先於行動。
我們可以選擇欺騙自己和他人,而語言先於行動,而行動始終不會發生。
語言和行動相互矛盾的時候,在兩者之間,行動才是真的會對自己、對他人產生影響的。
語言,在好的意義上,像是一種祈禱或祝福,在壞的意義上,像是一種逃避或躲藏。
有些時候,角色藉由說出自己做不到的話,試著在短時間內減少因為行動不足而造成的後果,或是提早兌現做到的時候能夠有的好處,但是長期而言,一個人對於自己的描述是否正確精準,仍然取決於一個人實際生活中的行動。有些時候,行動驗證了這個人的言語的重量,有些時候,行動說的比語言更多更清楚,有些時候,行動或不行動本身證明了語言的虛假和脆弱。
一個人的行為,揭露了一半的真實,而一個人的動機則是另一半的真實。
單純討論結果,動機或許並不重要。但是當你需要認識一個角色的個性、行為模式、長期價值觀的時候,動機就是重要的。一個人可以出於錯誤的動機,做出正確的事情,得到正確的結果。那往往只是基於運氣和偶然,無法複製,也不知道如何改進。一個人可以出於正確的動機,做出錯誤的事情,得到錯誤的結果。那往往是因為無知和無能,但是知識和能力,都是只要有意願就可以多少進步的事物。唯有一個人內在的動機是外人難以測知、因此也無從衡量、介入的絕對私密的事物。
如果有良善的動機,只要有必要的知識、能力、還有運氣,長時間下來,或許較有可能做出對他人而言正確的行動,並且持續下去。
Much of what I perceive when I regard you is based on who I am, not just who you are....
Characterization is partly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because we always judge others in terms of our individual selves.
(引自第65頁)
讀者對於角色的理解的深度、廣度,取決於這個讀者自身對於自身的理解。
對於客觀上同樣一個角色做出同樣一件事,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主觀上的理解和認知。
能夠創造出立體到讓人能夠投射自己的,進而賦予自己的主觀情感、價值判斷和動機的情節,卻又不至於鬆散模糊到難以想像的狀態,這就是劇本的難處,也是劇本作為一面鏡子,有機會讓我們,透過適當的距離,能夠比較沒有防備心、自我防禦心地去清楚地看見自己是如何去理解、認知自己和身邊的人。
當一個人看重勇氣的時候,會用有沒有勇氣面對現實來評價角色的行為。
當一個人看重速度和效率的時候,會用有沒有決斷力來看待角色的行為。
當一個人看重誠實和善良的時候,會用一個角色的行為長期而言多麼持續、穩定並且為他人著想做為基準點。換句話說,一個人能夠掌握的模組越多,能夠觀察到的細節越多,在自己心中收集的行為模式的類型越多元,就越容易從長時間的行為中觀察出一個人實際上的個性為何,通常會如何判斷、行動,也容易掌握劇本的走向和預判難以避免的結局。
So full circle: to find out character, examine motivation, obstacle, and what the person does or will do to get around the obstacle. Obstacle may change, but overall motivation rarely does. We want what we want, and change only how we try to get it.
Finally, even the best characterization remain, at core, mysteries.
(引自第66頁)
整個劇本是在看角色在靜止狀態被打破之後,如何形成動機,試圖克服障礙,尋找不同的方法,試著達成自己想要的結果。但是,對於角色的理解,無論如此全面、徹底,也不會是全然透明的,不會是絕對的。因為,甚至沒有人完全地理解自己為什麼做了這個決定而不是那個決定。在嘗試著用自己的想像去填充原本空白的角色的內部的時候,不論因此變得再怎麼透明,寫了多少背景故事,得到了多少生活細節、職業細節、時代細節,仍然,人類作為人類依然有著不可說、不可理解、不可預測的心,或者該說是靈魂的部分。
因為這個不透明的部分,會迷惘,會糾結,會後悔,會不安,會焦慮,但也會懷抱著愛,信仰,相信,希望等等那些無法被證明、也無法被摧毀的纖細、無可名狀卻又確實存在的事物。在無止盡地想像、觀察之中,建構出僅僅屬於自己的真實,也記得在每個人的內部仍然有著自己和他人都無法抵達的深處。
我很期待用這種心態重新閱讀劇本,重新閱讀自己,重新閱讀他人,也重新閱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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